天氣晴朗。
紅莊外停了一輛四輪篷車,下人們忙忙碌碌地搬運行裝。
冷落尾隨在駱煒森身後,十五年來第一次跨出了紅莊大門。「咦?二哥呢?二哥怎麼不在?」冷落看見一旁料理馬匹的紅威,卻不見他的主子駱絕塵。
話畢,半空中一道人影挾風而至,白衣如雪,緩緩飄落在眾人面前。
「上哪兒去了?」駱煒森微蹙眉頭,望向駱絕塵。
「沒上哪兒。」駱絕塵掛著他那招牌似的笑容,話語猶如清風帶過般溫柔。
駱煒森面色如寒,怒視著駱絕塵,駱絕塵卻笑得如桃李滿園般燦爛,無畏地迎向駱煒森的目光,眼波相接中盡是詭異的火花。
冷落不動聲色地看著兩個人的眼神戰,心裡卻在飛速地盤算著──駱絕塵的眼神有些奇怪,少了平日對駱煒森的敬畏。他笑得如此燦爛,反而讓人覺得他似乎是在掩飾什麼。
是什麼呢?難道是因為要出莊了嗎?
冷落嘴角扯出一抹有些牽強的笑容,上前一手挽著駱煒森,一手挽著駱絕塵:「大哥,二哥,再不走,太陽可就要下山了!」
「駱駱心急了嗎?」駱煒森收回目光轉向冷落,笑言道。
「是……是啊。」
看到他灼熱的眼神,冷落嘴邊的笑容微微抖了一下,轉開了視線,生怕他臨時改變主意。
駱煒森以為她是在害臊,不做多想,眼神一柔,眸中盡是寵溺:「妳就這麼著急離開大哥?」
「怎麼會!駱駱是怕天黑不好趕路了……」冷落說得心虛。
「呵呵,小滑頭。」駱煒森的語氣甚是複雜,些許憐惜,些許不捨。
「莊主,一切準備就緒,可以起程了。」紅楓通報道。
「太好了!」冷落一拍巴掌,轉身朝馬車跑了過去。
「慢著!」駱煒森一聲呵斥。
冷落停住腳步,眼神一暗,回過頭瞪圓了眼睛看著駱煒森:「大哥,你好囉唆哦!」
「駱駱,這次妳出去遊山玩水最多三年,三年後必須回來,知道嗎?」駱煒森語氣嚴厲。
冷落亮黑如漆的眸中飛快地閃過些什麼,沒讓任何人抓住。
她朝著駱煒森甜甜一笑,做了一個大大的鬼臉,表情好無邪、好天真:「大哥,駱駱知道了,沒有其他事我可要走了哦。」
駱煒森頷首,無盡的失落正排山倒海般襲來──這段時間太長了,如果可以,他真的不想讓她離開自己三年那麼久!
這個決定他猶豫再三,不過一想到能藉此機會做一些事情來更好地保護她,他就只有忍痛放她走了。
駱煒森收回視線,轉向駱絕塵,冷硬的口氣中帶著幾分陰狠:「絕塵,你自己該做什麼、不該做什麼,不用我教吧!」
駱絕塵沒有作聲,甚至沒有理會,只是笑著躍上他的坐騎。
車馬遠去,駱煒森原本冷峻的表情變得更加陰沉,眼神裡迸射出危險的凶光,充滿了肅殺的寒意:一定要揪出那個散播「紅莊美人」之名的人,誓必要將他碎屍萬段!





馬車漸漸駛離紅莊。
冷落坐在車裡,以前她以為古代的馬車就像電視劇中常見的花轎一般窄小,事實卻不然;馬車外表不起眼,可裡頭卻相當寬敞,麻雀雖小,五臟俱全,坐凳、小桌、臥榻……儼然是個濃縮的閨房。
冷落靠著軟墊,伸手掀開車窗上的簾布,小半截身子探出窗外,望向身後消失不見的紅莊方向,心中充滿著無限惆悵:十五年了,她想了無數次,現在終於離開了,離開這個在完全不同的時空中帶給她驚喜、震動甚至是怨恨的紅莊。現在她要開始新的旅程,她要讓自己徹徹底底地與它脫離關係,她要完全的自由!
「小姐,您在看什麼呢,看得這麼入神?」紅楓的話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「哦,沒什麼。」冷落收拾心情,扭回頭朝紅楓淺淺一笑,又鎮定地轉回窗外,「我是在看窗外的風景。」
眺望窗外,天是藍的,樹是綠的。
一個時辰後──
她撐在窗簷上眺望窗外,天是藍的,樹是綠的。
兩個時辰後──
她趴在窗簷上眺望窗外,天是藍的,樹是綠的。
三個時辰後──
她攤在窗簷上眺望窗外,天是藍的,樹是綠的。
「哎,無聊透了!紅楓,去把二少爺叫進來。」冷落心裡盤算著,與其看無聊的窗外風景,還不如看美少年駱絕塵呢。
紅楓領命,推開車門呼喊。駱絕塵從馬上輕輕一躍,身若翩鴻,穩穩地來到了冷落的面前。
「怎麼了?」駱絕塵擔憂地問。
「怎麼還沒走出樹林?我已經看了三個時辰的樹了,能不能有點別的東西!」冷落看見駱絕塵,故意發著牢騷。
「什麼別的東西?」
「土匪啊,打劫啊,求救啊,廝殺啊……什麼的!」
駱絕塵被她驚世駭俗的話嚇傻了,呆怔在那兒,冷落舉手在他眼前一晃,沒反應,再晃,還是沒反應。
「這樣就傻了,真是呆子,騙你的啦!」他的呆樣令她不禁噗哧一笑,鬱悶的心情也因此輕鬆了不少。
駱絕塵笑而不語。
就在冷落抬頭仰望他的一瞬間,她脖子上道道指痕隱約可見。他眉頭皺了起來,心裡感到一陣疼痛,伸手輕輕地觸碰那些瘀痕。
冷落倏地變了臉色,緊扣衣領,彷彿捂著一個天大的祕密。
「這是我走路的時候不小心被門檻絆倒,結果磕到椅子角弄的,紅楓可以為我作證!」
駱絕塵並不意外她會對他撒謊,只是心中難免有些失落:「我知道了,妳以後走路一定要小心知道嗎?」
「好啦,我會小心的。」冷落連忙點頭。警報暫時解除,警惕不可放鬆。
「以後有我跟著妳,妳不會再受傷了。」駱絕塵清澈的眼眸中閃爍著無比堅決的光芒。
真摯的眼神讓冷落想要逃跑,她馬上轉移話題:「對了,二哥,你今天早上為什麼來遲了啊?」
絕塵先是一愣,繼而又笑臉相迎:「昨天晚宴上喝多了,一覺就睡過了頭,讓妹妹擔心了。」
「那你怎麼那麼開心?」冷落窮追不捨。
「能陪我們駱大小姐行走江湖,妳說我能不高興嗎?」絕塵狡黠地一笑。
好迷人的笑容啊,迷人到……用什麼來形容呢?
冷落完全忘記了她要問的事情,兀自地玩起修辭來了:對,迷人到讓我忘記自己身在何處……
「駱駱、駱駱,嘿!駱駱!」駱絕塵大喝一聲,「快把嘴巴閉上吧,女孩子家的,像什麼樣子?」絕塵好笑地刮著冷落的鼻梁。
冷落回過神來,暫且相信他的話吧,深究下去也是不會有結果的。
「呆子,反正閒著也是閒著,給我講講這個江湖吧,有沒有什麼有趣的事啊?」冷落故意正襟危坐。
呆子的由來可是有典故的。
記得她第一次叫他呆子時,駱絕塵才四歲,可愛天真地問她為什麼叫他呆子。
她說:「只有這名沒人會和你爭!最獨一無二的名字了!」駱絕塵美得逢人就說:「我叫呆子。」
「遵命,大小姐,屬下這就向大小姐如實道來。」駱絕塵雙手一抱拳,佯裝說道。逗得冷落心情大好。
在駱絕塵一番講解下,冷落對這個陌生的江湖世界總算有了基本的瞭解,這是以前沒人敢講給她聽的。
原來,除了現代武俠小說中提到的武當、少林、峨嵋等名門正派外,目前江湖最有勢力的是一教二堡三莊四家。
一教──魔教。江湖一大邪教,位於西域附近,教主施天君心狠手辣,殺人如麻,魔教在他的帶領下,稱霸西域。野心勃勃的他在十五年前率領魔教試圖染指中原,卻被駱煒森擊敗,不得不又退守西域。
最離奇的是,三年前施天君一夜之間神祕消失,沒人知道他的蹤跡。魔教伺機分裂,現在已是一盤散沙、起內訌,都在群毆自己人。
二堡──黑風堡和嘯天堡。
黑風堡的堡主黑豹,愛武成癡,人如其名,一臉「豹紋」,不愧是闖蕩江湖的人物,這可是標示戰功啊!
嘯天堡的堡主袁嘯天,聽名字就知道,嘯天堡是他建的,一個臭屁的傢伙。
三莊──紅莊、慕容山莊和南越山莊。
紅莊就不用多說了,至於慕容山莊,是靠美女出名的山莊,有個美人叫慕容青青的,是江湖四大美人之一。
而南越山莊則位於如今的雲南與越南交界處,莊主為人低調,很少有人見過,駱絕塵都沒見過,他不瞭解,略過。
四家──默家、程家、東方家和水家。
默家,揚州首富,無論到了哪個世界,都是錢字當頭,首富肯定有地位,而且女兒還是四美人之一,能不囂張嗎?
程家和東方家是一對冤家,程家以毒出名,而東方家,恰好相反,世代為醫。程家毒一個,東方家就救一個;東方家救一個,程家就毒一個。
至於水家,小小的女兒國,從主事到下人全是女的。
此外,江湖上還有一個神祕的勢力──靈鷲宮,五十年前盛極一時,傳說有長生不老、永保青春的祕計,現已避世,沒人知道它在哪兒、宮主是誰、家財有多少,甚為神祕。
如此……這般……這般……如此……
冷落的馬車生涯就在侃侃而談、繪聲繪色的江湖故事中開始,一段悲歡糾纏的愛恨情仇也正蓄勢而來。





揚州城,繁華熱鬧,車水馬龍。
走走停停,一行人車馬勞碌地走了將近一個月,揚州是他們第一個到達的大鎮。
這一路上甚是冷清,很少遇見人,都快把冷落給憋壞了。
這不,馬車還沒到城門,冷落就已經感受到城裡的熱鬧了。她伸出頭四下張望著,感覺什麼都是新鮮的。
冷落一看到城門,便急不可待地跳下馬車,堅持一定要走進去。一來可以近距離地接觸古代城市的繁華,壓壓古代的馬路;二來可以活動活動被馬車顛得呈半麻木狀態的屁股。
可結果是,她被捂得嚴嚴實實,臉上罩著紗巾,頭上還要頂著斗笠。
何必呢?又不是通緝犯。儘管冷落心中有一絲不悅,但強權之下也只有妥協的份。
「呆子,你也把斗笠戴上!」她受苦,也要拉一人墊背。
「為什麼?」駱絕塵俊眉一挑,嫌惡地瞥著眼前的斗笠。
「免得待會兒成動物,被人圍觀!」冷落咬著牙惡狠狠地說。看著駱絕塵摸摸鼻子,乖乖地把斗笠戴上,冷落心裡這才平衡了一點。
揚州不愧是南方水利交通樞紐,長江之畔,來往大小船隻不計其數,街上人群熙熙攘攘,叫賣聲、討價聲不絕於耳。兩旁還有不少賣藝的人,各種各樣的雜耍叫人應接不暇。
「哇!這裡與我那裡太不一樣了!好古老!好有趣!」冷落忽閃著一雙靈動的大眼睛,腦袋晃得像個撥浪鼓,不住地東張西望。
她今天算是見識到了古代的街道,碎石地、紅瓦房、石拱橋、木制船……一整個文物古蹟保護區!
駱絕塵笑道:「這裡是揚州城最繁華的市集,所有想得到的東西在這幾乎都可以買得到。」
「好!我們去血拼!」
「血什麼?」
冷落愣了兩秒鐘忽然大笑了起來:「哈哈!我說我們去瘋狂地買東西!」
「妳不說清楚,我怎麼知道?」駱絕塵很委屈地說道。
哎!他真的沒有脾氣去說什麼了,吃了上千次的虧,還是沒學乖。
真搞不懂她的小腦袋裡究竟裝著些什麼,動不動就冒些奇怪的字眼出來,從小到大都是這樣,耍得他暈頭轉向。
冷落一聲令下,駱絕塵和紅楓跟著她逛起了大街,而紅威則幸運地被派去張羅住處和料理馬車。
逛街有跟班的好處就是──君子動口不用動手!
只管說要哪個,紅楓負責拿東西,駱絕塵負責給銀子,冷落可是享受極了。
到後來,她只負責指東西,口都懶得開一下,真叫一個爽啊!
冷落在古老的街道上痛快淋漓地搜刮著。
「哇!糖葫蘆耶!」看到賣糖葫蘆的小販,冷落頓時兩眼放光,手舞足蹈地奔了過去。
正當她跑到馬路中央,突然一個小姑娘慌慌張張地邊跑邊回頭,眼見她衝著冷落就直跑過去,冷落躲閃不及,兩人撞在了一起,冷落應聲倒地。
「哎喲!」
那小姑娘像沒什麼事一樣,一骨碌爬了起來,點頭說句「對不起」,就匆匆忙忙頭也不回地跑了。
「哎哎哎……」
冷落正想問個明白,就被馬上趕過來的駱絕塵給制止了:「算了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妳受傷了嗎?」說著便和紅楓一起把冷落扶了起來。
這時,身後又一群人衝了過去,他們穿著家丁的衣服,為首的一身青衫,像是一個公子,邊跑還邊喊著:「臭丫頭,妳給我站住!」
冷落這才明白,原來這些人是在追那個小姑娘,竟然還拿著棍子!劫財?劫色?
那……那個小姑娘不是有危險了嗎?
「咳,呆子,我沒事。你去幫我買五串糖葫蘆!」
「真的沒事?」
「沒事啦!」
趁著駱絕塵和紅楓去買糖葫蘆,冷落撒腿就向著小姑娘逃跑的方向跑了過去。
見義勇為,人人有責啊,不過必須把兩個跟屁蟲支開,要不然,又要叫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!冷落想著便繞進了家丁們拐進的胡同裡。
冷落在小巷裡七繞八繞,追了很久都不見人影。她才發現自己迷失了方向,四周的巷口都是一個樣子的,繞來繞去的就連來時的那個都找不到了。
這個時候,巷子裡迎面走來一個人。
「咦?青衫?難道是那個帶頭的『公子』?」冷落大步地朝那人走去,「嘿!你把那個小姑娘怎麼樣了?你們這群傢伙,竟敢在光天化日下強搶民女!」
只見來人被冷落的突然呵斥嚇了一跳。
「這位小姐,妳說的在下怎麼聽不懂?」
清澄帶些慵懶的男音,如碧綠色的純玉,很是好聽。
不知道長得怎樣?冷落隔著紗打量,此男子一身青衫,手中握著一柄白摺扇,正疑惑地笑睇著她的……斗笠。
「哼!裝模作樣!」
「在下真的聽不懂,在下剛剛從朋友家出來,如有冒犯之處,還請多多包涵。」
這下輪到冷落納悶了,這個人看上去似乎不像是窮凶極惡的人,難道是自己認錯人了?
想到這,冷落突然深覺不妙,這裡可是暗巷,沒有什麼人在此走動,現在只有他和她,要是他惱羞成怒起來,自己想必凶多吉少,那誰來救她?
「公子,你後面的東西是什麼?」冷落佯裝驚呼。趁那人轉過頭看個究竟時,冷落順利地逃離了現場,留下了一臉迷惑的青衫公子。
「呼呼呼……」跑得她氣喘吁吁,不時回望身後,見沒人追來,這才停下。真是好險啊!
「小姐,您在幹嗎?」
冷落一驚,紅楓愕然佇立在眼前,身後是駱絕塵。
冷落不動聲色,整了整儀容,清清喉嚨:「沒事,看見了一隻瘋狗而已。」
沒想到,不過半刻就被他們尋到,想要甩開他們單獨行動,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「駱駱,這是妳要的糖葫蘆!」駱絕塵把手裡的糖葫蘆遞給冷落。冷落看著紮得像棵小樹一樣的五串糖葫蘆,一臉窘相。
「好了,街也逛完了!東西也買夠了!我累了,去客棧吧!」冷落隨即一聲令下,甩開大步,舉著「小樹」,若無其事地走在前面。不一會兒……
「呆子,客棧在哪邊?」
……




冷落蓮步輕挪地帶著身後兩個「跟班」,來到了揚州最好的福來客棧,紅威正在客棧外等候,他早已經打點好了一切。
進了客棧,冷落倍感新鮮。
人來人往,三教九流。有耍大刀的,有跑江湖賣藝的,更有南來北往的商家。
男人說話聲大氣粗,小二上菜上得慢了些就開始有人叫囂喧嘩,更有人對鄰近的姑娘挑逗調戲著。
她正想多看幾眼,就被駱絕塵牽上了樓,後面是紅楓和紅威善後。
「你幹嗎?我手都被你抓疼了!」到了二樓的雅座,還沒入席,冷落就使勁甩開了駱絕塵的手,輕揉她自己的手腕。
機警的紅楓連忙關上門。
「下面有點不對勁,不宜久留。」駱絕塵邊說邊摘下斗笠,扔在了桌上。
「哪兒不對勁?」
駱絕塵蹙著深眉:「多了很多江湖人士。」
她努力回想,武俠小說裡經常看到的江湖人士要麼腰佩寶劍、瀟灑自如,要麼頭戴斗笠、神祕莫測,要麼就是大刀一放,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模樣。這樣看來,樓下還真是有挺多江湖中人啊!
「駱駱,妳在想什麼呢?」駱絕塵似笑非笑地看著呆在那兒的冷落。
「啊?沒什麼,我是在想,這麼多江湖人士是來幹什麼的?」
「這個……我們才剛剛到揚州,我也不太清楚。」駱絕塵笑著揉揉冷落的頭,「快吃吧,妳也累了,下午好好在客棧歇著,別到處走了,要去哪裡玩,明天再說。」
冷落確實累了。這一路旅途奔波,累得她倒頭就睡。
……咚……嘭……咚……
「……默府……」
「……不……」
「可是……而且……」
……
「外面在幹什麼?這麼吵!」冷落眉宇一擰,十分不悅。似乎沒睡多久,她就被這嘰哩呱啦的說話聲吵醒了。
紅楓停下手中緩緩扇著的蒲扇仔細聆聽屋外的聲響:「聲音是從二少爺房間傳來的。」
「是嗎?」這挑起了冷落的好奇。她踱到門邊,緊貼房門,立耳傾聽。
「小姐,您在幹嗎?」紅楓疑惑道。
冷落轉身給了她一個「噤聲」的手勢,讓紅楓閉嘴。
「『玉面公子』,這不是讓小的為難嗎?我家小姐真的是誠摯地邀請您去敝府啊!」這男子的聲音她從未聽過,不是紅威的。
「在下不願打擾貴府,住在客棧就好。」
是駱絕塵的聲音。咦?莫非那男人口中的「玉面公子」就是那呆子?!
「這怎麼行啊!客棧人流複雜,出入也不安全……」嗓音充滿了焦急。
有這麼糟嗎?冷落心裡嘀咕著。
「你家小姐不是在招婿嗎?我去了不太好。」
「默府也宴請了許多英雄俠士,並非公子一人,無需如此避諱。」
默府?招婿?是怎麼一回事?冷落心中冒起好幾個問號。
「還是不……」
冷落一聽到駱絕塵說「不」,連忙隔著房門重重咳了幾聲。
「呃……可我並不是一個人來揚州的。」駱絕塵聲色有了一絲抖動。
「沒關係,公子的朋友默府都歡迎!」
在冷落和那位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男僕的夾擊下,駱絕塵很難拒絕。
「你先回去,隨後在下會登門拜訪。」
「是是!小的這就去回話!」
一串蹬蹬蹬的腳步聲過後,外面沒了聲音。
「哎呀!」突如其來的外力,讓貼在門側的冷落迅速往下栽。
她閉上眼,準備和地面來一次親密接觸,恍惚間一股力量緊緊地箍住了她的腰肢,將她撈了回來。
縈繞在她周圍的氣息太熟悉了。
她沒等睜開眼便指責道:「你幹嗎不敲門就進來,這可是基本的禮貌,你懂不懂啊!」
駱絕塵放開了她,輕輕擰一下她的俏鼻,笑道:「這是對妳偷聽的懲罰。」
「哼!我可沒偷聽,我是正大光明地聽,誰叫你們說話這麼大聲,沒怪你們吵到我就算好的了,還敢惡人先告狀?」冷落無理還要辯三分。
駱絕塵一臉被她打敗的表情,無奈地翻了翻白眼。
「紅楓,去準備一些晚飯吧,睡了一下午我都餓了。」冷落藉故把紅楓支開,紅楓關門離去。
「呆子,『玉面公子』是誰啊?」冷落嘴角戲謔地上揚。
駱絕塵眼神不自在地上下游離,左躲右閃,不敢直視冷落。
他不是故意不說,只是如果被她知道了「玉面公子」這個稱號,依她的個性還不拚命糗他啊。
「你也太沒出息了吧,闖了江湖這麼久,卻得了個『玉面公子』的名號。一聽這名,哈,典型一個小白臉!」冷落悠哉地端起茶碗,饒有興致地啜飲著,好笑地瞅著他,「你是不是還有很多事瞞著我啊!」
「沒有,真的沒有!」駱絕塵一口否認。
「你幹嗎那麼緊張?我隨口說說而已!」瞧他那心虛的模樣,肯定有鬼。
「我哪有緊張!」
「還說沒有,說話都走調了。莫非是……你和那個什麼默家小姐有私情?或者說……」冷落詭譎地一笑,自得其樂地編起故事來。
「慢著慢著,妳別再胡猜了。我和默家小姐沒有什麼私情,我只不過是曾經幫她解過一次圍而已。」駱絕塵有些頭痛地揉揉額角。
「難說哦!」冷落還是不肯甘休,「呆子,那個默府什麼的,招婿什麼的,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?還不快告訴我!」
「呃,是這樣的……」他坐到她的身邊,一副要與她深談的模樣。
哦!不!
冷落暗自在心裡叫苦,長篇大論可是他的強項,她可不想領教。
「呆子,我想我們的談話不會很久,請長話短說。」
「咳咳,好吧,簡單說來就是,揚州首富默老爺打算為他獨女招婿,一旦選中,此人將入贅默家,而他的女兒是武林的四大美人之一──默玉菲。她歷來就有很多的仰慕者,這些人都趕到了揚州看看有沒有機會獲得美人的垂青。同時也來了一些江湖上有名的人士,畢竟默家在武林的地位也是舉足輕重,它的變更必會給武林帶來一定的影響,而且……」
「停!我想知道的就這些,你不用再講了!」她的頭已經開始疼了。魔音啊!平時怎麼沒見他和駱煒森那麼多話,總是大眼瞪小眼的。
冷落揉了揉兩側的太陽穴,振作精神:「那個默什麼菲的長得怎樣?」
「……她……呃……沒……」駱絕塵支支吾吾,這讓他怎麼說才好?說美嘛,她肯定跟他急;說不美嘛,又不是事實,這讓他左右為難。
看他那神情閃爍樣,心裡肯定有鬼!冷落暗自好笑,她故意刁難道:「和我比起來,如何?」
「駱駱是天底下最美的!」駱絕塵答得無半點猶豫。
「既然那個什麼默什麼菲的招婿,那我們也去湊湊熱鬧,你應該不會反對吧?」冷落笑容可掬地瞅著他,眼中精光一閃,默府招婿肯定會有許多的江湖人士到場的。 
「呃……當然不會,如果有機會的話。」駱絕塵怎能拒絕眼前這個笑嫣如花的可人兒的央求呢?他妥協了。
看著駱絕塵,冷落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在紅莊時的快樂日子,在這個世界她收集的每一份快樂似乎都和駱絕塵分不開。
她真的不想說這句話,但實際上確實是她看著駱絕塵長大的。
從以前屁顛屁顛的小毛頭,變得如此俊美迷人,讓人不由得感嘆造物者的神奇。




入夜。
「嘻……哈……」一陣嬉笑聲從福來客棧的二樓廂房內傳出,夾雜著嘩啦啦的水聲。
冷落洗澡洗到一半,一時興起,頑皮地潑了一旁侍候著的紅楓一身水。
「好小姐,求求您,饒了奴婢吧!」紅楓雙手豎白旗投降。
「算了!一點都不好玩!」冷落掬起一捧盈滿花香的熱水由臂膀處淋下。
這些花香粉可是她在紅莊的傑作。美人不是生來就香氣襲人,是需要後天呵護的,在這方面她可是鑽研了十年了!
整天沒事就弄弄花草什麼的,將它們磨碎成粉。當然她可沒神農氏那麼親力親為食百草,紅莊那麼多下人,隨便哄哄就有一打在那排著。經過反覆琢磨、試驗,終於成就了今天淡雅清馨、獨一無二的香氣。
想到紅莊,冷落的心又似被什麼東西扯了一下。
以前,雲娘還在紅楓小築的時候,她總是把自己的研究成果第一時間送給雲娘,雲娘總是深深地吸進香氣,隨後美麗的神情在臉上自然地漾開。
那樣的氛圍中,冷落喜歡依在雲娘的懷裡或趴在她的腿上,面朝著屋外的天井,晚上的時候,只要稍稍抬頭,就能看見天井上方滿天的星斗。
那些鑽石般奪目的繁星,是她在現代看不到的。
曾幾何時,紅莊的星星是讓她靈魂安靜的地方,曾幾何時,她和雲娘是相依為命的。而如今……
冷落輕嘆口氣,發現木桶裡的水已經變涼了,抑或是心涼了呢?
「紅楓,把衣服給我。」
紅楓為冷落套上了白色輕衫。
冷落踱到窗前,無意識地將視線投向窗外,頓時滿天的星辰吸引了她。
啊!
她有多久沒抬頭看過它們了,每次看見都是那麼震撼,讓她的心靈異常安寧,猶如這個世界只剩下了她一個人,沒有算計,沒有紛爭,只有平靜!
原來,這裡的星辰也這麼美麗,真想去屋頂看看,不想受這窗櫺的限制。冷落心裡默默地想著。
突然,她腦中閃過一個人……
「我去二哥房裡探討去默府的事。」
向紅楓丟下一句話,冷落就飄出了房門,直奔向絕塵的房間。基本上守在門外的紅威,她是無視的。
「呆子,你帶我到屋頂上去。」一進門,冷落就直奔主題。
駱絕塵先是一愣,又馬上點點頭,沒有多問,一把攬過她的腰,縱身飛出窗外,輕盈地落在了屋頂上。
冷落自瓦片堆裡找到了一塊乾淨地方,隨意坐在上面,仰視了駱絕塵一眼,拍了拍她身側的位置。
駱絕塵了然坐在她的身旁。
「看上面!」
閃亮的星星、暗淡的星星、大的星星、小的星星、這些星星點綴在天幕中,組成一幅震懾人心的景象,每一顆星彷彿都在觸手可及的地方。
在這一瞬間,兩人好像又回到了曾經天真爛漫的年月──夜空下他們抵肩並坐屋頂,享受般仰望著滿天星河。
「呆子,你還記得大黑布和小蟲蟲嗎?」冷落癡癡地看著夜空,喃喃地問。
「當然記得!」駱絕塵話裡是藏不住的幸福。
那時候的他天天都被她作弄,他卻總是不屈不撓地跟在她身邊。
「如果時間能一直停留在那時該多好啊!」冷落埋頭喃喃自語。
寧靜。
寧靜的夜空,寧靜的街道,寧靜的屋頂。
「駱駱,妳……」駱絕塵坐直身子,望向身旁的冷落,臉上神情閃爍,猶豫不決。
「怎麼了?」冷落跟著也直起了腰身。
駱絕塵不知道該不該打破這平靜的氛圍,可還是吞吞吐吐地把話說了出來:「妳……妳是不是……不會再回紅莊了?」
冷落吃驚不已,他的話語雖然是猶猶豫豫的,但語氣卻是肯定而非疑問。
她不動聲色,神情馬上轉成疑惑,無辜地望著駱絕塵:「塵哥哥,你在說什麼,我怎麼聽不懂?紅莊是我的家,我怎麼可能不回去呢?再說了,我娘也還在莊裡養病,如果我不回去,豈不是大大的不孝?」
是她太大意了,考慮周全竟然落了駱絕塵!此刻千萬不能漏餡,一定要頂住!
這說不定是個陷阱!
冷落與駱絕塵四目相交,她的眼眸猶如蒙上了紗,讓人看不清、猜不透。除了一灘死水,什麼也沒有。
「駱駱……」駱絕塵眼睛沒有移開,一直凝視著冷落,從沒如此認真專注過,「無論妳做什麼,我都會站在妳的身邊!妳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。」
冷落心中閃過一絲異動。在這個世界,她不相信任何人,也不想相信任何人。
她對所有人和事都失去了信心,就算是駱絕塵也一樣,尤其他還是那個人的弟弟!
望著眼前的駱絕塵,他早已不是從前那個天真傻氣,總跟在她身後「妹妹、妹妹」叫個不停的小男孩了。
現在,她已無法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幾年的江湖生涯讓駱絕塵沉穩了許多,他的心思也不像以前那般容易捉摸,他剛才說的話,明顯另有所指,感覺上他似乎知道了什麼,這讓冷落心中又多了幾分戒備。
似乎,計畫有所變動了……
忽地,一抹亮光,如乍現的煙火,劃過夜空,留下若隱若現的痕跡。
「流星!」冷落目光突閃,打破了無言的局面。
「流星?」駱絕塵隨她所指方向望去。
「呆子,快許願!」冷落說著示意絕塵和她一樣閉上雙眼虔誠地祈禱。
半晌,耳邊沒有任何動靜,冷落瞇著眼偷瞄駱絕塵,他竟直直地凝視著她,她心一慌,莞爾道:「你剛剛許了什麼願?」
駱絕塵釋出一抹如沐春風般的微笑,溫柔得讓人心神蕩漾。
冷落沒了辦法。
「不說算了,我把我許的願告訴你吧!聽好了……」隨後故作神祕,起身背對著他,「我的願望有三:一願找到意中人;二願意中人找到我;三願……」
她轉過身,刻意與駱絕塵四目相對,然後慢緩緩地說:「三願啊,好多意中人找到我!」
真正的許願怎麼能說出來呢?
駱絕塵仍舊滿臉笑容,不知信了沒有。
這樣屋頂賞星的時光想必也不多了吧。冷落總有種感覺,溫馨平靜的日子,她似乎永遠都回不去了。
這夜,冷落睡得極不安穩,在床上輾轉難眠,不停冒著冷汗,不斷被驚醒後又睡下,斷斷續續,反反覆覆。依稀察覺到有人替她蓋上薄被。
這人的手好溫柔,是誰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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