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莊宴請賓客的地方,不是在磚瓦堆砌的房屋裡,而是回歸自然的嫵春閣,散落主位兩側的桌椅皆是手工雕琢而成的岩石,亭臺樓閣,雕樑畫棟,四周小橋流水環環繞繞,鳥語花香,春色滿園。夜宴上觥籌交錯,賓客們享受著紅莊最盛大的美食和醇酒。
冷落和駱絕塵的遲遲出現頓時吸引住眾人所有的目光,兩人宛如金童玉女,席間傳來陣陣驚嘆。
坐在主位上的駱煒森掃視著眼前的一對璧人,覺得分外刺眼,不由蹙起眉頭,口氣也變得森冷起來:「怎麼這麼晚?」
冷落心中一驚,雖然月光在駱煒森臉上投映下陰影,使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,可他言語中的不滿之音,她卻能清晰地感覺到,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現出如此明顯的怒火。
「大哥,我是女孩子嘛,總是要打扮打扮的啊。你看我的衣服,這樣穿會不會不得體?我的樣子好看嗎?我的頭髮……」冷落喋喋不休地念叨著。
「好了好了……」駱煒森語氣緩和了許多,揮揮手示意入席,冷落和駱絕塵分別坐在了駱煒森的兩側。
「祝小姐年年有今日,歲歲有今朝!」眾人齊聲。
突然一聲琴響,滿園陷入一片寂靜。
清揚婉轉的樂聲劃破寧靜的夜空,一身火紅霓裳的女子自花叢舞出。樂聲隨之轉為激越,那纖細窈窕的身姿伴著節奏不斷地迴旋著,宛如一團火燒遍了花叢,蔓延到在座的每一個人心中。
樂聲乍停,瞬間恢復寂靜。女子的喘息聲細細可聞,她以一個極優美的姿態半臥在地上,臉上掛著令人憐惜的笑意,在萬枝燭火的照耀和月色的映襯下,千嬌百媚。
寂靜過後,如雷的掌聲、如潮的喝采聲姍姍來遲。
真是精彩的表演啊,令人拍案叫絕!
不過這女子看起來怎麼這般眼熟……
冷落身軀突然一抖,心中所受的震撼霎時間全凝結在臉上,她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臉龐,心中似電閃雷鳴……
堂下的女子優雅地站起,駱煒森對她伸出手:「過來。」
女子溫順地緩步走向前,迎向駱煒森的邀請。
「這位是銀月,我新納的侍妾。」簡單明瞭,不帶一絲情感。
冷落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。
而另一邊,駱絕塵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去,他拿起酒杯,一順喝下,一杯接著一杯。
「銀月?莫非是武林四大美女之一──‘醉仙閣’的花魁銀月?果然名不虛傳啊!」
「銀月姑娘的舞技堪稱一絕!」
「只有這樣的奇女子才配得上莊主您啊!」
「恭賀莊主!」
讚美之詞不絕於耳,大家紛紛舉杯向莊主敬酒道賀。
冷落什麼都沒聽進去,心中的驚慌已經積到了頂點。
近一年,駱煒森的新歡一個接一個,一個更似一個,眼前的銀月甚至達到了與她神似的程度!
不覺地,冷落的眉宇之間,染上一抹輕愁。





清風微拂,影影綽綽,四下安靜,悄無聲息。
紅莊的守衛幾乎全都聚集在嫵春閣,這裡更是空無一人。
一個小小的身影七轉八繞,趁著四下朦朧的夜色,悄然潛入「雲閣」。
冷落差點認不出來這個地方:雜草叢生,滿目瘡痍,雕花精美的房柱也已開裂,破爛不堪,尤其是屋簷上那隨風搖曳的兩盞破燈籠,像鬼火一樣令人毛骨悚然。這裡還是她小時候和雲娘一起看星星的雲閣嗎?簡直判若兩個世界!
冷落的心似被揪著一般,她踏著滿地的枯葉斷枝,腳下響起葉子細細破碎的聲音,她輕輕推開朽壞的木門,頓時從屋裡湧出一股難聞的味道。
「娘,您在嗎?娘,娘……」她朝屋裡大聲呼喚,沒有任何回應。
一片漆黑中,冷落從腰間拿出了火種,摸索著點燃了桌上的油燈,屋內有了一點人氣。
借著光亮,她環顧半晌,屋內桌椅橫倒豎歪,物品擺放凌亂,破碎的瓷碗散落一地,飛蟲、爬蟻,還有些不知名的東西四處橫行。這還是人住的地方嗎?
「娘……您在哪兒啊?」冷落在屋子裡翻來覆去地四處尋找著,終於在角落裡簡陋的床榻邊上看見了那蜷縮著的瘦弱身影。冷落頓時鬆了一口氣,還好她沒事!
「娘!」冷落走到雲娘身旁,輕喚一聲。
那身影沒有絲毫反應,她好似一直都處在渾渾噩噩的狀態,頭髮散亂,目光呆滯,面無表情地怔望著黑暗的遠方,彷彿那兒有什麼東西正吸引著她,一個才三十多歲的女人竟猶如五十歲般蒼老。。
冷落順著她的視線望去,唯有窗外光禿無力的枝椏在冷風之中黯然搖顫著。
「娘,您還好嗎?」冷落自嘲地苦笑,被整整關了兩年,她怎麼可能會好?什麼生病了,什麼會傳染,通通都是駱煒森編來騙她的謊話!
「您看得見我嗎?我是駱駱啊,您不認識我了嗎?娘,我知道您聽得見,您回答我啊!」冷落不死心,反覆呼喚、搖晃,想把雲娘的神志重新拉回到這個世界。
終於,雲娘的眼眸閃爍了一下,有了焦距。
太好了!冷落激動地撲上去抱住雲娘,身子由懼怕的癱軟轉變為驚喜的顫抖。然而,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──
雲娘猛地把冷落推開,在她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,又縱身撲上,將冷落壓在身下,動彈不得。
「娘,您要幹什……」
「住口!」雲娘反手一巴掌,打在那天真、稚嫩、不知所措的臉上。霎時,五個指印在冷落臉上清晰地浮現出來。
冷落被這一巴掌打傻了,呆望著雲娘本來清豔美麗的面貌,此刻卻猙獰恐怖。她失措地惶恐著,泣不成聲地疑問著:「娘……」
「別叫我!都是妳!是妳搶走了我的幸福!」雲娘歇斯底里地咆哮。
冷落被雲娘駭人的神情嚇呆了,去年的夜探時的驚嚇尚不及現在的一分,怎麼會這樣……冷落的心中充滿了痛楚。
不會的!血液裡流淌著的血緣親情是不會消失的!冷落不相信,她始終對雲娘懷著一絲期望,而如今看來那只是空幻的泡影。
「娘──我是您的女兒啊!」冷落拼命地大聲嘶吼,淚眼婆娑。
雲娘充耳未聞,像被什麼附身似的,什麼都聽不進去,什麼都看不進去,只是死命地重複著:「我不是替身!我不要做替身……」
突然,她伸出竹枝般的手指狠狠掐住冷落的頸項,心中著了魔似的暗示自己:只要殺了她,他就一定會回到自己的身邊!我要殺了她、殺了她──
「救……」絕境中的冷落拼命地扭動身體和四肢,正想呼喊出聲,雲娘雙手猛地一使力,她未至的話便哽在喉嚨裡,連呼吸也開始困難起來。
「妖孽!妳是個妖孽!去死、去死──」
冷落的意識漸漸渙散,雲娘歇斯底里的詛咒在她耳邊不停地回盪,冰冷無情如同芒刺一般直插入她的心底。
空氣越來越稀薄,她全身開始劇烈地顫抖,雙手無意識地揮動,喉中發出細若簫管的呻吟聲。慢慢地,她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,眼前的一切都在變淡、變淡……
「砰」的一聲,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,頸項的壓力也沒有了,空氣一下進入了她的肺部,立刻引起一連串的微咳,難受至極。
冷落虛弱地癱在地上,矇矓中看清了眼前的一雙腳。她艱難地抬起頭,自下而上望到了盡頭,她的瞳孔瞬間放大──
駱煒森?!
自從冷落偷偷摸摸地溜出嫵春閣,駱煒森便帶著一批護衛一直悄悄地跟在她的身後,想看看她究竟搞什麼鬼。果然不出他所料,她還是違背他的命令,擅自去了雲閣。
站在冷落身邊的駱煒森殺氣騰騰地怒視著牆角──雲娘臥倒在牆角邊上,臉色慘白,口中溢出一灘鮮紅,牆上黏著血跡。
雲娘抬起頭,猛咳一聲,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的光,深情滿足地凝視著駱煒森,露齒一笑,甚為淒涼。
他終於來了,終於來看她了!她微微顫動著抬起左手,朝駱煒森伸了過去。
眼前的景象讓冷落一震,她彷彿看見了當年強拉著爸爸的褲腳,哀求他不要走的媽媽,與眼前雲娘的身影交錯在一起……冷落的胸口一陣錐心之痛。
「妳這個賤人──」駱煒森咬牙切齒地怒吼,揚起手準備給雲娘一掌。
冷落倏然回神,身子直接疾撲上去,使勁揪住駱煒森的衣衫不放,哀求地望著他,眼睛裡聚滿了盈盈的淚珠。
「求……求……你,放……我……娘……走……」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痛得冷落喉嚨如遭針刺,胸口憋得越來越厲害,不禁劇烈咳嗽起來。
駱煒森立馬收回手掌,寶貝地抱緊冷落,心疼地撫著她的背,為她調勻氣息。
待平息了咳嗽,駱煒森又輕柔地托起冷落的下頜,細細查看著她臉頰的瘀青和頸部的傷痕。他略鬆了一口氣,還好她沒有什麼大礙,隨即冷硬地啟口:「來人!」話音方落,門口的幾個護衛便衝了進來。
「帶小姐回紅葉小築,再叫張大夫去小築一趟。」
「屬下遵命!」
「不……」冷落淚流滿面,拽住駱煒森不放手,使出渾身的氣力抗議著、掙扎著,終究還是被他的手下一左一右,跌跌撞撞地架離了雲閣。




油燈的燈芯輕輕跳動,牆壁上的昏黃有節奏地忽明忽暗,屋內曾經共枕眠的兩個人身影綽約,四目相對。
駱煒森不再偽裝,俯身猛然用力扯住雲娘的髮絲,冷眸瞬間掠過暴戾之色。
「賤女人!」
「呀──」雲娘吃疼地咬緊牙關,緊接著是啪啪兩巴掌的重擊聲,她無力地癱在地上,嘴角又再滲出血絲。
「莊主,我會乖乖的,再也不鬧了!求求你!我不要再待在這地方!」雲娘再次奮力地拉住駱煒森的褲腳,大聲嘶喊。
明知道愛上他的後果是飛蛾撲火,可她還是情不自禁地愛上了這個曾給她所有幻想的男人,默默地跟了他八年。而這個男人,這個一直到此刻她還愛著的男人,卻始終沒有給她任何回報。
她曾經傻傻地認為,可能因為自己是寡婦,人言可畏,所以他不能娶她。如果他不能夠給她什麼名分,她也會甘心的。因為只要能做他的女人,有沒有名分已經不重要了。
可她的不顧一切、捨棄一切,她的偏執,換來的竟是這樣的結果──兩年悲慘的囚禁!
「賤人!妳再沒有機會了!」駱煒森瞇起凌厲的黑瞳,粗暴地扣住她的下頜,「當初留妳一條賤命,只因為妳是長得最像駱駱的女人,還有一點用處!可現在我找到了更好的,妳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!我只不過姑息妳對駱駱還有養育之恩,沒有趕盡殺絕,妳本可以在這裡了此殘生……」話到此處,他絕情的黑瞳中迸出噬人的黑焰,像要將雲娘吞沒一般。
「可是妳卻貪得無厭,做了最愚蠢的事!」
雲娘恐懼地往後挪,全身膽寒,她想起剛才自己所做的事,倒吸一口冷氣,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。她知道他激怒了駱煒森,他是不會放過自己的!
望著不斷後退的雲娘,駱煒森不住地獰笑,沒有絲毫溫度。他殘忍地抓住她的衣領,輕而易舉地將虛軟的她提起來與他對視。
「妳以為這樣就能逃掉嗎?」
「求你……求求你,是我錯了,不要殺我,放過我,放過我吧……」面對無情的駱煒森,雲娘渾身顫慄。她拼命地哭吼,想讓他心軟。也許她忘了,她的眼淚無法撼動駱煒森半分,只會讓他更冷血。
「殺妳?殺妳還髒了我的手!」駱煒森深邃的眼眸籠罩著邪惡之色,「能不能留全屍,看妳自己的造化了!」
他放開手,甩袖站起,雲娘僵硬的身體隨之跌倒在地。
「來人,把她給我丟到後山去餵野狼。」駱煒森自口中溢出毫無高低起伏的冷語。
「是!」兩名手下從門外走了進來,拱手領命。
「不要啊──」
雲娘被他們一步步地拖出房門,淒厲的叫聲尖銳地劃破沉寂的夜空,最終無力地被黑夜吞噬。
藏匿在暗處的一抹白影,在駱煒森離去後沒多久,飛簷而出,如箭一般竄入密林深處,隱沒在暗夜中。




紅楓送走大夫,踱步至冷落跟前,擔憂地低詢:「小姐,您還好吧?」她問得很小心、很謹慎。
自從護衛帶小姐回來後,小姐就一直這樣呆坐在床沿,一言不發,臉頰上還殘留著風乾的淚痕。小姐這個樣子,就和兩年前得知雲夫人因病被莊主隔離的時候一樣,眼神太平靜,平靜得太不尋常,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,但又像她一直都是這樣。
冷落恍若未聞,兀自沉浸在思潮中,身體的傷容易好,內心的舊患卻復發了。
沒人治得了,她那永遠的傷口。
昨天的快樂無法使今天也快樂,因為快樂容易揮發;昨天的痛苦卻會使今天更痛苦,因為痛苦容易凝固。紅莊蒐集的快樂仍然不能掩蓋她昔日的痛苦。
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,一個是前世的媽媽,一個是今生的娘,卻有著相同的結果──她們都為了男人將自己搞得體無完膚、遍體鱗傷,甚至癡情到為了愛什麼都可以捨去。
她很想告訴雲娘,愛情並不是生活的全部;她很想告訴雲娘,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癡狂不值得;她更想告訴雲娘,她們到別的地方去重新開始。可是這些她通通說不出口──她最愛的人總是傷她傷得最深!
呵!
只怪自己還是不能完全冷血!冷落心中苦澀難當,風乾的眼淚卻開始在心中流淌。
是的!她知道!一直都知道!從雲娘被軟禁,從駱絕塵被派出莊,從駱煒森那不尋常的眼神中,她早就已經察覺了。駱煒森可以瞞過莊內的所有人,卻瞞不過她!想她至少比駱煒森多了一千年的智慧,長了一千年的見識,駱煒森就算再厲害,也只是個古人。
可她無數次地欺哄自己,只為享受從未享受過的父親般的寵愛。她也知道,紅莊外面的世界更是充滿了危險,而她還很弱,既因為年齡,又因為性別,還因為美貌,她還需要利用駱煒森的庇護。
直到近幾年,駱煒森的眼中已有了慾望,越來越熾熱,越來越危險。
他更是毫不避嫌地納了無數個和她相似的女子,有的是長得像,有的是性情像,有的是神韻像……直到今天的銀月,是最像自己的一個。
就算是這樣,她都無法接受駱煒森,她只能當他是大哥,根本無法產生所謂的愛情。
所以她要逃,逃離如此傷心的囚籠,逃出駱煒森的偏狂……
從她選擇正視現實,打破那層糖衣開始,就一直在未雨綢繆著:平時常用道德倫常來牽制駱煒森,把「大哥」二字天天掛在嘴邊;裝作若無其事,裝單純,扮無辜,耍淘氣……以此降低他的戒心。只有這樣她才有機會離開紅莊,才有機會在外面找到能夠壓制駱煒森的人。
而當她終於能夠離開時,卻始終放不下那個帶給她溫暖的女人。
她和自己打了個賭,賭雲娘不會和媽媽一樣做出同樣的選擇。結果,她輸了!她又被拋棄了!一個為愛輕生,一個為愛弑女!兩位母親,心中的第一順位是愛情,第二順位是愛情,第三順位還是愛情,她永遠沒有排名!她不要再被人拋棄了!
其實這樣的結果她不是早就預想到了嗎?
既然如此,也就沒有什麼遺憾了。雲娘已然捨棄了她,她也就能毫無愧疚地離開了。
冷落,妳一定要堅強,不能漏出破綻,還有很多仗等著自己去打啊!她不斷地催眠自己,心中殘留的最後一絲暖意也已被冰霜所取代,從此不再讓任何人進駐。
「咳……紅楓,大夫怎麼說?」耳邊傳來駱煒森低沉而威嚴的聲音。
冷落身子陡然一僵,仰面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冷峻容顏,迅速掉轉視線不與他的目光相接。
「稟莊主,張大夫說小姐只是暫時失聲,已經沒有什麼大礙了,小姐頸項和臉部受的皆是皮外傷,敷些消腫膏,過些日子就會好的。」紅楓小心地回著話,在駱煒森的示意下退了出去。
將要燃盡的燭光映在窗上,幽暗地悄然無語,四周氣氛頓時有些像迷霧般迷離的感覺。
「疼嗎?」
「大……哥,我不疼,真的……」她的聲音隱隱顫抖著。
駱煒森輕柔地托起她的下頜,察看著她頸部的傷痕,皺著眉道:「妳的聲音還是有些不穩,要不再讓大夫給妳看看?」
冷落連忙抓住駱煒森的手,掀起淚濕的長睫毛,仰著小臉望著他,朝他搖了搖頭:「不用了,我沒事。」而後又強忍著就要氾濫的淚海,哽咽地追問,「娘呢?她怎麼樣了?」
駱煒森彷若嘆息一聲,一隻手輕柔地撫著冷落抽泣的背脊,另一隻手幫她拭去臉頰的清淚。
「妳娘沒事了,放心吧。」說完,他站起身來,背對著冷落,「我讓大夫給她看過了,大夫說她只是神志失常,有時還會瘋癲。我已給她吃過藥,她的情緒已經穩定了許多。我怕她在失常時傷了妳,才不允許妳去看她,結果……」
駱煒森突然轉身彎下腰蹲在冷落身前,輕輕牽起她柔軟卻冰涼的小手,用力一握,停頓了許久,他還是克制不住地問了一聲:「駱駱,妳會怪我嗎?」似乎一語雙關,另有所指。
冷落愣住了,思維忽然有了一秒鐘的停頓,就像一個鐘突然停擺,然後又驟然晃動,淡然的淚眼中漸漸竄上了一道深切的恨意。
旋即她輕眨一下眼,強迫自己隱忍住情緒,站起身子,面無表情道:「不會的!我怎麼會怪大哥呢?你不讓我去見娘也是為了我好。我原本以為娘是討厭我了,我很難過,聽大哥這麼一說,我全明白了……」
盯著她那脆弱的表情,駱煒森忍不住心疼地把她緊攬入懷,全然沒有注意到她急劇變幻的表情。
冷落像是被燙著似的推開他,刻意地問:「大哥,不如……我還是不出莊了,留下來照顧娘好了。」
「不需要!」駱煒森神情微微一頓,很不小心地暴露了自己的情緒,顯然是有些焦躁,「我的意思是說,這是一次難得的出遊機會,妳放心去玩,別為妳娘的事掃了興。我說過了,妳連自己都照顧不了,還想照顧別人嗎?妳放心吧,我會派人好好照顧她的。」
冷落冷冷地看著他,看穿了他笑臉背後的冷酷,看穿了他靡靡言語下的掩飾。絕望、憤怒、悲痛、怨恨像硫酸一樣一點一滴侵蝕著她的心。
她低下頭,調整好氣息,很快又抬起頭,勉強擠出一絲笑容:「好,駱駱全聽大哥的話,那大哥要幫駱駱好好照顧娘。」她回答得很完美,沒有絲毫破綻,只是唯有「娘」這個字,混合著極度的悲傷情緒,並且帶著隱忍的語調。
「我會的。妳明日還要出遠門,早些休息!」駱煒森暗自鬆了口氣,交代好一切便離開了紅葉小築。
冷落無意識地梳洗,無意識地熄燈就寢。
靜靜地,眼淚沿著眼角流下,打濕了枕角,她只能躲在黑暗中哭泣著、抽噎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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